羅威爾華人聖經教會

Chinese Bible Church of Greater Lo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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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父


喜樂團契----朱建雄弟兄的見證, 倪鑑弟兄整理




对于冬天这个季节,我一直存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这个季节里曾有的那些深刻感受,还有这个季节里那些至今鲜活清晰的记忆,多少年来都是那样刻骨铭心。我也曾经期待过时间的长河能够像严冬里的皑皑白雪,掩去过往陈旧了的色彩和仍然隐痛着的创痕,让一切在洁白无暇的起点上重新开始。然而,尘封了的经历却总是周而复始地裸露出来,在冰雪消融后的土地上挥之不去。

十多年前的这样一个季节,我来到美国一个被誉为“雪城”的北方重镇求学读书。异国他乡的陌生和离家背井的孤独,让我在繁忙的学业之余倍感苦楚。那里长达数月的严冬和屡屡袭来的暴风雪,在给人偶尔的新鲜感之后,留下更多的是灰蒙蒙的惆怅,就像那些冬日里灰蒙蒙的天,没有阳光,没有尽头。习惯了江南的和风细雨,漫无止息的风雪成了我生活中一大挑战。更令我苦恼的是,原本一帆风顺而且游刃有余的学业,也在陌生的文化背景中困境重重。循着多年来伴随我成长的人生哲学,本以为只要再加倍努力就会找到柳暗花明处的通途。结果适得其反,我就像掉进一个泥潭里,越是努力就陷得越深。那些日子里,经常梦见的是自己在被人追赶时步履千钧无法逃脱的情形。在这样的困境中,我的心一天一天往下沉,暗暗地感觉不到一丝光明,生命就如干涸的沙漠,缺乏丁点鲜活的气息。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父亲。尽管他在我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我也没有机会从他得到什么言传身教,但潜意识里的本能让我感到,如果父亲还在,他或许能给我一些生命的智慧,引我走出心里的困境。如果父亲没有早早地离去,他一定会是一个坚强的依靠,让我成长的岁月里有可歇息的地方,而不至于时时面对“只有靠自己”的严厉催逼。

“只有靠自己”,这个伴随了我小学,中学和大学,并一直到现在的声音,真的开始让我身心疲惫了。而那“雪城”灰蒙蒙的困境更是让我筋疲力竭。

早在我还不能真正理解生死离别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时候,父亲就离开了我们。生活的重担从此落在母亲瘦小的身上。那时母亲在市郊农村的一个小学教书,条件艰苦,收入微薄。因为交通不便,母亲很少回家。我和大我八岁的哥哥寄宿在城里一个亲戚奶奶家。那时哥哥也不过是刚上初中的年龄。奶奶比我们家有着更为辛酸的经历,丈夫和儿子相继早早离世,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十二,三平米的小屋和几张斑剥发黄的照片。孤独的奶奶因此待我和哥哥胜似亲人。正是奶奶的慈爱和关怀,让我和哥哥的童年并没有因为父亲的离去而过多凄凉。

奶奶慈祥的笑容和坚强的生活信念,虽然让我和哥哥那残缺的童年有和其他孩子一样的平安和快乐,但童年过后现实生活的残酷首先让哥哥在初涉人生的时候尝到了艰难的味道。七五年,哥哥高中毕业,面临着上山下乡。同届的同学们为了留城,家家各显神通。为此,奶奶带哥哥找了无数次居委会,却始终没有得到丝毫的同情和帮助。才不过十六,七岁,正是编织无数天真梦想的时候。然而面对那样的无助,哥哥却发出了和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感慨:“像我们这样的家,只有靠自己了!”后来哥哥虽然留了城,却待业在家。之后的日子里,无论是做临时工,还是分配工作,无不困境重重。为了支持家里的生活,身体瘦弱的哥哥在毫无选择的情况下到港务局做搬运工。那是一份连壮汉都头痛的力气活。

“像我们这样的家,只有靠自己了。”这是哥哥时常挂在嘴边的话,也从此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直到后来长大了,我才渐渐明白,多年来哥哥瘦弱的肩头挑的还不仅仅是那份生活重担,一副更重的心理担子一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日日不得安歇。原来哥哥所以能够留城,是当时全家艰难抉择的结果。就是用“弟弟将来必须下乡”这个牺牲我将来前程的代价换来的。我在懵懵无知之中成了“待下放”人员。哥哥却为此扛上了重重的心理负担。

“像我们这样的家,只有靠自己了。”哥哥这无奈无助又毫无着落的呼喊虽然道出了生活的不公,却一点也看不到靠自己又会有什么样的盼望。哥哥自己的现实,还有我的将来,在那个是非颠倒了的年月,纵使自己加倍努力也不会有摆脱困境的机会。这是哥哥十分清楚的。然而年幼天真的我,却把哥哥这长辈般的教诲牢记在了心头,并从此成为伴随我至今的人生哲学。

后来时局变了,正当我在无奈中步入中学,即将面对多年前就给我预备好了的“上山下乡”的宿命的时候,全国高考恢复了。得到这个消息,首先如释重负的是哥哥。他似乎看到了扭转我人生命运的机会,也似乎感到了自己多年来内心愧疚得以释放的机会。一个冬天的夜晚,哥哥在寒风中排队到三更,为我抢回了一套高考复习资料。回来后再次郑重地提醒我说:“像我们这样的家,全靠自己了。”

听了哥哥的话,我自己的努力也似乎有了回报。相继顺顺当当地上了中国的常青藤大学,读了研究生,并来美深造。一路的顺畅让我开始忘却“像我们这样的家,全靠自己了。”这句话背后原本的无奈和悲怆,并开始把它奉为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长枪利剑,为自己光明的未来四下拼杀。丝毫没有感到这个声音在带我远离家乡的同时,也把我的心带出了很远很远,直至迷途。

“雪城”的冬天是那样漫长,“雪城”的雪也是那样厚重。正当迷失在“雪城”那个冬天里的我, 为那无着的迷茫和昏暗的失落苦恼万分的时候,一个充满慈爱和怜恤的声音向我发出了呼唤。“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崖的游子”,正像歌曲《故乡的云》中所唱的那样,“我已厌倦漂泊”。这声音不是来自我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家乡,尽管那也是我日夜魂牵梦挂的地方。这声音也不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尽管多少年来我一直都渴望能听到他真实的呼唤。这声音是来自天国,一个当时我也不明白,也觉得玄之又玄的地方。

接触到了天国的福音,我灰暗的心敞亮了许多,第一次去教堂,就深有感触。然而我信仰的道路并不像学业,事业那样一帆风顺。天性的理智让我怎么也无法接受那看不到摸不着的神,对他那舍己无私拯救世人的大爱更是不能理解。慕道探讨,寻寻觅觅,直到八年之后,才真正接受了他,受洗成为他天国的儿女。

“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漂泊”,这来自天国的呼唤,来自父神的声音,终于把我领到了他的面前。耶稣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我疲惫的心灵从此平安无虑,干渴的生命得到了源泉。

春天来了,冰雪消融了,当茵绿的小草欢呼着甘美的晨露,雀跃的鸟儿在温润的阳光下歌唱的时候,一个崭新的开始在生命的海洋上扬帆启航了。在这艘驶往天国的航船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前程也在同样的地平线上静候着广阔而坚实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