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26
今年的感恩節(Thanksgiving)來得早. 過去四、五年都在別人家中過節, 這次終於可以回報教會弟兄姊妹的熱情, 請了團契小組的幾個家庭來我們的小窩歡聚, 大人加小孩共有28人之多. 人氣旺旺, 爐氣蒸騰, 以致於在深秋的夜晚還得開窗散熱! 餐桌上陳列著康家的火雞, 趙家的白切肉, 李家的涼麵, 吳家的小炒, 李老家的蓮藕, 鍾家的果醬, 以及我家的幾道素菜、南瓜湯、米粉湯, 供大伙一齊嚼啖同樂. 感恩的心, 就在刀箸齊下、人聲喧嘩中冉冉升起.
感恩節是美國的第一大節, 其重要性如同華人的農曆新年. (感恩節更是火雞遭殃的日子; 約有4千5百萬隻火雞 -- 全年火雞產量的15% -- 在這幾天被祭於五臟廟). 過節之前, 各地的人或開車或搭機趕著奔往團聚的目的地; 過節當天, 街上卻人車稀少, 幾乎所有的商店都關門不做生意. 我已記不得來美後的第一個感恩節是怎麼過的, 但對第二個卻印象深刻. 我姑媽那時還住在賓州匹茲堡 (Pittsburgh), 邀我們去吃火雞. 於是夫妻倆在感恩節當天, 帶著才四個月大的兒子和一個小學妹, 從 Maryland 出發, 車朝北西北, 直奔 250 英哩外的感恩節大餐. 忙著趕路, 不覺錯過了中飯時間, 想找個餐館休息果腹, 才知道情況不妙. 我們在人生地不熟的賓州鄉野中東尋西覓, 就是找不到一家開門的店. 後來好不容易發現了一家營業的 MacDonald's -- 對我們餓扁的肚皮而言, 那簡直就是文明的象徵! 後來到了姑媽家, 聽她說明, 才知道感恩節出門一定要自備口糧, 否則就準備餓肚.
這雖是剛成家、就出國; 剛出國、就生子的我們, 在接觸異質文化過程中的一個小插曲, 卻代表了異鄉人面臨的
第一個 R: 生活的重置 (Relocation of lives) -- 我們得學著重新過日子. 重置, 或稱位移 (Displacement), 攪亂了熟悉的生活習慣和經驗. 再見了, 巷口的鹽酥雞; 再見了, 林立的自助餐; 再見了, 熱鬧的選舉; 再見了, 不夜的台北. 代替的, 是味道詭異的美國湯, 冰冷無味的生菜, 聽不懂的美國笑話, 寧靜而無聊的郊區夜晚.
第一個 R 是生物性的, 較容易過關. 美國湯愈來愈好喝 (try New England Clam Chowder or French Onion soup), 沙拉愈來愈愛吃; 笑話也聽懂了; 夜晚雖無聊, 卻寧靜好眠.
但另兩個 R: 價值的重整 (Renormalization of values), 與目標的重設 (Resetting of goals) 所帶來的是對整個人生座標的衝擊與挑戰; 比起第一個 R, 那是更辛苦的心靈之旅. 畢業之後為了工作東奔西走, 熬過北大荒 (upper-state New York 紐約上州), 也蹲過土鲁番 (Arizona 亞歷桑納州). 有一次在一月份的寒冬, 一家四口開了四五個小時的車, 翻山越嶺陪我到一個地方面試. 師苦而無功, 返家當晚, 大雪紛飛, 為了安全, 只好臨時投宿於山中的旅館. 在茫茫的山野中, 我一時被巨大的孤寒與荒謬之感籠罩. 覺得前途未卜, 愧於妻小, 不知在此異域所為何來, 真想不如歸去! 但我也記得在後來在 Arizona 住的日子, 看沙漠中的落日, 歷曠野中的雷雨, 賞春天從砂礫中綻放的奇葩, 實有"茲遊奇絕冠平生"的壯闊. 兒子在長著高大仙人掌的學校中無憂的成長. 我與妻子也在那裡一個小小的華人教會經歷神的愛, 而成為基督徒. 我的 2R, 就因必須回應生活中點點滴滴的變化而發生.
價值的重整與目標的重設至少有四個陷阱. 第一是隨著時代的潮流起舞 -- 我稱之為"主流派," 價值只有兩種, 即流行的, 與不流行的. 第二是隨著求生的動物本能起舞 -- 我稱之為"唯我派," 價值只有兩種: 順我者, 與逆我者. 第三是隨著過去的回憶起舞 -- 我稱之為"國故派," 價值也只有兩種: 美好的過去, 與可厭的現在. 第四是隨著憤世嫉俗的心情起舞 -- 我稱之為"看透派," 所有的價値都在騙人, 所有的目標都是虛空. 掉入任何其中一個陷阱, 都會讓人在心靈的漩渦中衝突打轉, 勞苦愁煩, 不得安寧.
經歷了生命轉折過程中的掙扎, 從而產生對真理的認真尋求與渴望, 這是信仰之旅的起點. 在感恩節, 我回想這小小個人的 3R 之路, 忽然對聖經上所載的流浪者有了強烈的認同. 他們不是蒲公英的種子, 帶著漂泊的宿命; 也不是受懲罰的族類, 代代在曠野中踯躅. 他們 -- 我們 -- 曾被心靈中空洞的回音而催逼, 終於聽到了那溫柔的邀請; 祂說: "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 從此流浪者的心找到了定向, 遷習者的腳步有神的帶領, 異鄉客的屋頂下滿著神的祝福. 生命中原來看似不得已無目的的轉折, 竟有了全新的意義. 那開門的主帶著了解的微笑領我們加入祂預備好的生命的盛宴, 因祂也曾是個異鄉人, 流浪客. 不是嗎? "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 (馬太福音8:20)"
3R 感恩節, 祝所有的異鄉人主內平安, 更願還在漂泊的人早日找到平安.